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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面孔

那天去机场接送北京的同事,在收费站的两侧看到了两块巨大的公益广告,其中的一幅就是洁尘的这张。 第一个感觉是亲切,我认识她,这么多年她一直是我的偶像,我引用过她无数的文章和段落;第二个感觉是感动,选取洁尘作为成都的面孔当之无愧,让这位为成都写过无数赞美文章的女作家,来告诉南来北往的人成都的美丽和成都人的坚强,的确当之无愧。照片上的她知性、优雅、智慧、恬淡,安静、成熟、干净、笃定,气质如兰,温润如玉,就是成都的样子。 另一张面孔是交通电视台DJ谭乔。网上有关于他作为交佳节又重阳警执法时插科打诨的段子,把人笑翻的对话,很能表现成都人在日常生活与工作中的快乐精神。   对于成都,我的确无法有体系地说出她如何好,但已经在这里生活了八年的我,已经被这个城市彻底浸润。 虽然我经常“啭”(取笑)成都本地的同事“假打”(假心假意),但我还是要由衷地赞美成都的包容,成都的平和,在这个外地来的人和成都本地人一样多的城市,你有一种很多大城市没有的平等感,你几乎感觉不到“排外”,所以你很快就能融入。 很多朋友(包括不认识的博友),问过我相同的问题,为什么我总是在博里关注那些细微的东西,把它们放大得那么美,我想了想,这是我来成都以后的变化。 成都有一种氛围,或者是一种魔力,她能让你发自内心地,自觉自愿地,对细小生活的点点滴滴,甘之如饴。         还是重温一下洁尘的文章,让她来告诉你成都是个怎么样的城市。             何谓本能生活——以成都为例                              洁尘   每到周日,从下午开始,部门里相关与不相关的人们都会来到报社,一付共兴报事匹夫有责的样子。当然,大家的责任心和荣誉感都是不容置疑的,但,全体人员都在等待着最后的那颗糖也是不容置疑的。待暮色四合,老总的付印指示签出来,同事们便纷纷掏出手机,一边步履飘忽(饥肠辘辘和兴奋喜悦)往外走,一边邀约红星中路二段(成都的新闻一条街)上的其他也在收工的同行朋友们:各位,今天去哪里呢?于是,几乎每个周日晚上都要重复的场景再一次重复,只是地点在变化中:“冷锅鱼”、“鲜锅兔”、“老灶火锅”、“龙虾一绝”、“蒋排骨”、“跷脚牛肉”、“正兴泥鳅”……   像我们这种以食会友的小群体,在成都多如牛毛。我们有的是持之以恒的馋。让这馋能持之以恒保证满足下去的具体方式是AA制。我们这个聚餐会上总有时不时出差回来的人,嚷嚷着再不回来就要饿死了——因为外地没东西可吃。这种夸张在其他城市的眼里看来,愤怒且匪夷所思,但在我们听来,却持一种理所当然且安之若素的态度。被成都美食霸占过的胃,到哪里都有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凄惶。这是真的。   这个城市由一种弥漫在大街小巷的好吃精神统领着。   好吃,并不一定是吃得好,在麻、辣、烫三种重磅元素的支撑下,稍具现代养生学知识的人都知道,这样的吃是对胃、肠、口腔和皮肤,都是一种戕害。成都人也都知道,又新鲜又清淡的日本料理是最有营养的;中国菜里,粤菜滋润温和,也是有营养的好东西。坐而论道不输谁,但是,要真正进入口中,在成都人,味蕾的第一满足是最要紧的,其他身体部位一时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在成都,文人用在吃上的词汇使用率最为频繁的是“大汗淋漓”、“酣畅淋漓”、“通体舒泰”、“大快朵颐”这类大开大合的词汇。可以想象,在味蕾的强刺激之后捉笔,不用这些词汇也难以传神。   现在人常感叹,说这人的日子上了档次就不好下来了,也下不来了。这话放在成都就只是一句话,没人当真。成都的美食多在无名小店中,街边的食摊,一般是冷淡杯和串串香,也常常让人惊艳。冷淡杯主要出现在夏天。啤酒加凉菜,消夏用的,串串香也叫麻辣烫,一年四季都火爆,其实也就是火锅的一种形式,用竹签穿上荤素菜,一毛钱一串,吃完数签子。生意好的冷淡杯和串串香,其场面都是十分壮观,几十桌上百桌地沿街边铺展开来,让成都市清理违章占道的部门十分头疼。一桌就算四个人,也得是上百人的阵容,在这些人里,是不能概括阶层的,富翁?白领?工薪族?打工仔?沿着街边停的有奔驰、宝马,也有富康、奥拓,更多的是自行车,还有三轮车,所有的车都没有“司机”等在上面,因为他们正坐在哪一桌上吃着呢。   这种场景在其他城市很难目睹。在成都由一个吃字统领的市井空间里,所谓阶层之间的差别,在吃的场合和时刻里,是很容易被模糊的,从这个意义上讲,平等观念在成都人是与生俱来得。虽然是下意识的。因为美食散落于市井之中,觅食的过程是每一个好吃的成都人的爱好,所以,相对于其他很多城市,成都的富人比较不跋扈,成都的文人比较没有幻觉。一个物质上的,一个是精神上的,两个制高点上的人群还比较克制,我想,那是因为成都的市井氛围和平民精神对之有所提醒,有所控制。在一个分寸感很强的城市,什么人也造次不到哪里去。   在成都,吃,一方面是日常生活最为重要的内容,另一方面,它已经超越了日常生活的范围,上升至整个城市的精神领域。一个过分关注口腹之欲的城市,对哲学是不感兴趣的;推而广之,也可以说对思考是不感兴趣的。吃是最本能的东西,也可以说是最形而下的东西,怎么可能在一个酷爱形而下的城市提炼出形而上的东西呢?成都没有出过哲人,也出不了哲人。这个城市盛产的是偏激的富有才情的诗人、能创造个人风格但不能引领时代风格的作家、优秀的但不是杰出的画家以及像麻辣烫一样给人强烈刺激但不能滋养人心的艺人。统而言之,这是一个不能出产伟人的城市。 伟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凡都是严苛的、忧患的、具清教徒倾向的。成都不能出产伟人的另一个重大原因在于它还有一个本能——色。   关于成都的色,我自己一向是心存疑惑的。我目力所及,罕见什么大美人(当然,我的标准是那些电影电视杂志上被化妆品和灯光处理过的毫无瑕疵的美人)。但是,成都美女的名声实在是太大了。有一句流传很广很久的民间谚语:“到北京才知道自己的官小,到深圳才知道自己的钱少,到成都才知道自己结婚太早。”我听无数的外地人背诵过。近几年,一些著名媒体也拿成都美女大做文章,《新周刊》名噪一时的选题“成都——第四城”,成都美女是其重要指标;《城市画报》做了一期选题是“成都美人计”,前不久《南方周末》“写作”版的“城市”主题做成都时,我应邀写命题作文——“成都美人”;《舞台与人生》做“成都——红粉第一城”这个主题时,依据是网上进行的关于“红粉第一城”的评选,胜出者是成都。…… 也许,食与色,天然应该并立,人们一定要把“秀色可餐”这个成语用到实处才行。也许,我是见惯不惊了,对成都美女丧失了发现的能力。但是,当有时有外地女同行聚坐在一起时,我的确发现,我周围的成都女人端的是面目清秀骨肉停匀,真也算的是美女啊。有比较才会有发现。成都给人一种美女之城的总体印象,原因在于,我想,一是空气湿度大,日照少,紫外线不强,这让成都女人一般来说皮肤细腻白皙。一白遮百丑;二是归结到吃上,因为湿度大,易患关节炎,必须吃辣祛湿(这里说到成都嗜辣的根了),嗜辣的人很难发胖,所以成都女人一般身材苗条。再说,南方女人一般五官比较细致,比较婉约,与人对坐也基本上经得起细看。白、瘦、脸上五官位置尺寸恰当,有了这三个指标,难怪给人一种满城美女的感觉。   但是,成都从来没有大美人。我的看法应该说是对的。一般情况下像成都这种普遍的小个子圆脸的女人,是不可能成为大美人的。“乖巧”、“伶俐”、“小家碧玉”,这些词用在成都美人身上很合适,但跟“雍容”、“高贵”、“国色天香”这些词是不沾边的。难怪,无论是民间谚语还是一些媒体,都拿成都美人说事,当然,数量多形成众览之势也是事实,但是,对“乖巧”、“伶俐”的“小家碧玉”稍微轻薄一下,这种心态也是可以想见的。   食色,性也。孔子这样说。也就是,美食和美人,这是人之本能,也是人性本能的善和美好。在中国所有城市里,以食与色并列出众的,就只有成都了。不期然地,成都成为本能生活的最佳范例。   何谓本能生活,在我的理解里,是对人性基础之外的很多附加内容不过分追求的生活。在那句新谚语中,北京代表权力、深圳代表财富。对权力和财富的追求,是当下社会通行的一种价值观和行为准则,这两样东西在成都就显得不是特别的急迫和被鼓励。当然,也可以这样说,正因如此,再加上地理位置的局限,成都无法成为权力和财富的代名词,不能成为引人注目的风尚和标准。   一个注重本能生活的城市,是比较人性化和个性化的,它的空间和气候比较舒展,比较适宜,不逼仄,不干燥。在这样的城市,竞争不是那么惨烈,变化不是那么剧烈,人心也就不是那么焦灼。这样的城市,有着适当的游戏精神和足够的自嘲能力,内心自信而不狂妄,在赞美他人和自我欣赏这两方面都具有比较合适的分寸感。这让这个城市包容,随和,不排外,不顽固。这可能就是那么多人喜欢成都的原因吧。这些年,很多文人喜欢往成都跑,到了成都就干脆住下的也不在少数;官人和商人到了成都就要匆匆离开,因为这个城市的氛围容易使人对价值观和人生观发生动摇。我有几个同学、校友,在经商和从政,身份不是文人,但骨子里还是文人,到了成都,待上十天半个月,进到日常生活这个层面之后,免不了在成就感的问题上有点恍惚。从这个意义讲,成都是一个文人的城市。这里所说的文人,是散淡文人而不是“文以载道”的文人。   现在通行利弊说。成都对本能生活的过分关注和推崇,就所谓社会发展时代进步这种大的主流方向来说,是起着一种消解的作用。所以,成都官方对本地文人和外地文人津津乐道的“成都的闲适”是不以为然的。要是夸成都的好,就是“美食、美女、茶馆文化”,会让成都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同志们很头疼的。这一点,如果我站在官方的角度看,也是很能理解他们的心情的。但从文化的角度看,有一个成都,有一个低调的、闲适的、人文内涵丰盈饱满但同时又是边缘化的成都,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贡献呢?如果把成都由里到外改造成另外一个外向型的甚至是具侵略性的城市,这也可以说是做了一件坏事。这几年,成都的市政建设变化很大,盖了很多大高楼,修了很多大马路,改造了“母亲河”——府南河。府南河改造工程很成功,得了联合国的“人居奖”。由此,官方也把将成都建设为全国“最适合居住的城市”作为目标。这些努力以及定位,成都人都是感谢和赞同的,但是,如果在城市建设越来越向“最适合居住”的方向靠拢,而丢掉了这个城市的闲适的魂,那就是一桩本末倒置自欺欺人的事。一个城市的气质和性格基本上是不能改变的,它是由岁月和历史繁衍滋生的,它与生俱来有一块文化的胎记。对于成都来说,安静,凉爽,滋润,唯美,不易冲动,微微颓废——这一切,是不易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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