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人物,那些命运



米姐的博客总是充满了对现实和社会深刻的描述和思考,她充满传奇色彩的丰富阅历也为她的文字增添了真实动人的质感。


她的这篇《我的高中同学陈国忠》,让我久久的沉默、无语。


那些人物,那些命运。


 


我的高中同学陈国忠


               小米


 


他死了好多年了,自杀的。具体死于哪一年?哪一月?我都不清楚。只知道他是死于改革开放初期,全国人民都像打了鸡血的那个年代。


 


国忠和我不仅同班,而且同组,国忠的家庭也就是一般的城市贫民,没有什么背景。他们家兄弟姐妹多,父亲长期瘫痪在床,可以想象他的家境之窘迫和他母亲生活的艰辛。


他忠厚和善,不善言谈,是个老好人。那时候,他是班上的生活委员,我是宣传委员。如果不是他担任着生活委员,可能很多人都会忘记他的。


 


改变他一生的命运的事情发生在1975年春节前。那时候我们全班在成都肥皂厂参加学工劳动。这是按照毛泽东的指示,所有的在读学生必须学工、学农、学军,接受再教育。

75年年初,因为要过节了,成都市革莫道不消魂命委员会为了粉人比黄花瘦饰太有暗香盈袖平,下了一道文件,让肥皂厂赶紧生产一批香皂,让革莫道不消魂命群众在节前都能够买到一块香皂。在每人每月只有半块肥皂供应的年代,香皂实在算得上是一种奢侈品。


 


工厂里的香皂车间已经封闭很久了,恰恰在我们去厂里学工的时候恢复生产。对国忠来说,更倒霉的是我们组被分配到了香皂车间。


香皂车间是一栋独立的建筑,只有一个出口,被工厂的民兵严加设防。我们进去时书包、饭盒都不得带入,其它车间的人也不能进来,以防备有人偷这些如金子般宝贵的香皂。我们每天做的劳动是在生产线上把那些模压不合格的香皂块挑出来送去回炉。合格的产品就包装起来装箱。看着流水线上那些粉红色、椭圆形的小香皂,(每块香皂大小就像现在宾馆里免费给予的那种),大家时不时地拿起一块香皂放在鼻子底下贪婪的深呼吸。有同学开玩笑说“真想吃一块下去!”那个时候香水对我们来说只是书本上的一个单词而已。平时谁能够抹一点花露水都会惹来众议。


 


一天中午,到了吃午饭的时间,我们放下手里的活儿跟着工人师傅走出车间门口。忽然,走在我前面的国忠停下来了,我走了几步就超过他,回头一看,他的脸色白得吓人,而且,两只手情不自禁地紧紧地捂着裤兜。门口的民兵自然也发现了他的异常,马上向他呵斥:“站住不许动!手抬起来!”民兵们一拥而上,把他抵到墙角,很快就从他的裤兜里掏出一块缺了口的香皂来。我还记得,“当场拿获”的那块香皂也就鸡蛋那么大。


 


我们全班立即被停止学工活动,并且被勒令回校学习检讨。国忠被校方更高一级的领佳节又重阳导弄去审查。记得校团委让我们班团支部拿出一个处罚意见,而我们死活不肯开除国忠的团籍。在那个恐怖的年代,如果档案里有被开除出组织的记录,人一辈子就完了。不能参军、入党,也不能被安排在重要岗位上,即使是到机场、街道挥舞一下鲜花欢迎某某外国首脑的资格也会被取消!记得在一九七四年,因为美籍作家韩素音到我们学校参观,在她来访问的那天,那些所谓有问题的学生以及家庭出身不好的同学都被阻止来校上课。


 


我至今为我们班的团支部感到骄傲。因为在那个人妖颠倒的社会,我们没有丧失起码的人性。但是,我们并不能为国忠的未来起决定作用。


国忠后来还是被学校团委给予留团查看的处分。从那以后,他的脸上几乎失去了笑容。言语更寡。以至于当年6月份,他甚至没有跟大家告别就匆匆地下乡了。


 


以后发生的事情,都是我已经当兵回家探亲才知道的。


 


国忠到了农村,积郁了半年的情绪得到了释放的场所,听说他变得爱说爱笑,甚至带着农村的孩子去河沟、渠塘游泳捕鱼,和原来的他判若两人,他从艰苦的劳动和大自然中找回自己原有的尊严。


 


苍天无眼,有眼也无珠。国忠注定是生活中的被东篱把酒黄昏后虐者。


 


就在当年8月,在广阔天地中重新得到自信的国忠在一次跳水中,脑袋砸在了水底的石头上,颈椎断裂,在乡亲们背着他往几十里外的公社医院奔跑的路上,因为缺乏救护知识,没有固定他的伤处,反而让他的脑袋搭在老乡的肩膀上随意地晃动,丧失了最后一点修复机会。国忠从此高位截瘫!


 


那年8月,我下乡了,根本不知道此时的国忠已经被老乡用牛车拉着,返城了。


 


我一直认为,如果没有那块香皂,国忠不会有那么大的行为反差,那件事情不仅仅是伤害了他的自尊。而是摧毁了他对未来生活的信念。


在我回家探亲时,我们得到消息的几个同学决定去探望国忠。


 


国忠的家,在一条小巷子的一个大杂院里。一眼就看见院子里晒着被尿湿的被褥。房子是老式的平房,还铺着木质地板。因为年代久远,踩在上面咯吱咯吱作响。房子面积比较大,一个清贫的家,没有什么家具,主要摆放了三张床:靠墙的两张睡着国忠和他瘫痪的父亲,屋子中间那张床,就是他母亲睡的。两条绳子从天花板上悬下来连接到他母亲的床头,晚上,母亲就把绳子栓在自己的胳膊上,这样方便两位男人的呼叫。


 


分别5年,现在看到他了,国忠僵硬地躺在床上,眼睛直直地望着蚊帐顶。比起5年前,他胖了一点,皮肤也更白了,这是因为无法见到阳光的缘故。他母亲瘦弱的身体,无法把两个瘫痪在床上的男人扛到外面去晒太阳。


 


国忠几乎不说话,我们所有的问题都是他母亲代答。国忠有一只手臂可以抬起来一点,他母亲说,这样他就可以自己往嘴里送食物了。母亲当时的年纪估计比我今天大不了多少,我还记得她脸上满是皱纹,像刀子刻出来的,瘦得只有一张皮。看上去足有70岁。老人家多么需要一块香皂来滋润她那饱经沧桑的脸!


 


 


母亲不想让我们在国忠面前久待。我们留下了几本书,其中有那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然后就被母亲几乎是推出门来的。


 


母亲对我们说,希望我们永远不要再来看国忠了,因为他受不了这个刺激。“国忠需要的是安安静静。而且,家里味道大,外人不适应的。”母亲最后说。


 


那就是我和国忠的永别。也是我和他母亲的永别。


 


 九十年代了,在一次同学聚会上,我知道了国忠短促人生的最后的一段日子是怎么渡过的。


 


他母亲在街头为他支了一个报摊,他靠卖报纸挣一点钱补贴家用。他母亲每天一大早就去把报纸取回来,然后把国忠背到路口,支好报摊和雨伞。下午再把国忠背回去。其实那时国忠连找钱的事情都做不了,都是靠买报纸的人把钱塞进一个纸盒里,然后自己把报纸取走。遇到刮大风,把报纸刮得漫天飞舞,国忠只有含着眼泪看着自己的报纸随风而去。有时候,还有那些不谙人事的顽童,在国忠的注视下把他的卖报的钱拿走……


 


我不知道国忠当时对人生有一种怎样的绝望和愤怒。


 


后来,国忠的家要拆佳节又重阳迁了。城市需要高楼大厦,国家也需要灯红酒绿。那时,他的父亲已经离开人世。而那劳累一生、为家庭吃尽万般辛苦的母亲也已经离开了他!带着对儿子的无限牵挂和依依不舍。世界上最后一个关爱国忠的人走了。一个伟大的、苦难的中国母亲!


 


在知道自已要搬家的前几天,国忠用那根曾经与母亲紧紧相连的绳子套住自己的脖子,用他最后的力气翻滚床下,他的下半身还在地上,绳索已经勒紧了他的脖颈……。


 


他不愿意搬到那个7楼上去,他知道,他将永远不能再坐在巷口看看外面的人和汽车。他也不想成为本来生活就艰辛的兄弟姐妹们的累赘。


 


他累了。他对人生没有一点眷念,因为生活对他只是一种残酷的折磨。


 


对于我来说,国忠是永远留在我心中的影子。我钦佩他的勇敢和选择死亡的勇气,他选择了一个男人式的死法,这种死法对高位截瘫的他来说,也是他用生命创造的最后一个奇迹。他是一个男人。


 


我徘徊在致民路上,那个肥皂厂已经倒闭,甚至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国忠,愿你在天堂……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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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那些人物,那些命运

  1. 木瓜 says:

    我想,国忠是一位有大爱的人。

  2. 风之子 says:

    同意楼下!

  3. daiaimei says:

    木瓜姐“大爱”两字,让我释然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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