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载浓玛《装满与抽空》

 


浓玛《装满与抽空》,是我看过的关于电影《色戒》的最好的文字,入木三分,把我淤积在内心摸不着说不出的感受说出来了,真是好啊。


我同意她对于王佳芝这个角色的解读:一个被世界所有人舍弃的人,在孤绝的路上遇到了易先生不管是基于何种目的所给予的实实在在的一点温暖,这种温暖让她游移,而最后的游移则让她被这个世界彻底舍弃。


 


装满与抽空


                 浓玛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喜欢《色戒》。仔细想来,其实只有一类人。相似的一类人。内心丰富细致而对人生苦乐特别敏感的人。又在想,这类人,其实多多少少都存在着一种自虐的倾向。这些人,往往对生活的太圆满、轻松,都有着不同程度的不耐烦、不待见、不盲目乐观。所以总会以各种自己醉心的方式,给自己添一些小小的可以消解的堵。想想,其实这何尚不是一种清清醒醒的享乐呢。因为人生,哪里来什么圆满与轻松。所谓的圆满与轻松,多少都有些自欺欺人与自我安慰的努力糊涂或者刻意标榜。李安和张爱玲,是悟透者,是悲悯者,所以《色戒》,其实于我们,已是一种默默地成全了。让我们正视并享受人生之苦。虽然有些冷酷,让寒意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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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骚大师的堵局——完美的残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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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戒》最打动我的戏是女人从珠宝店里走出来恍惚无主地在街上拦车坐车直至封街的那一场。那种空的感觉,真是大而无形啊。有朋友说,车夫的表演过度了,我认为不然。我以为那是李安的一种故意和放大。车夫拉了一个光鲜体面年轻漂亮的女客人,有一种体力者自然所有的一种简单自然的快乐。他不知他为之卖力的主儿,已是一个游魂和行将死亡的人。而在这个女人的感觉里,他是不存在的,车夫连同那一个真实的人世,对她来说,已成了一种巨大的虚妄。她已经飘入了另一个世界。从珠宝店出来,她就去到了那个世界。所以我认为那种虚实悲喜的放大与对比,是故意的。这种对比,被李安很好地封闭起来,让观者找不到一种发泄的出口。在整场电影之中,李安这个闷骚大师,自始至终都在精心地为观众设着巨大的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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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堵局是狠毒的,因为它是冷酷的。虽然有一种悲悯作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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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让你处处找不到出口的堵局,一直在片子中走着,最极致的就是封街这场。而最精致的采石场黑水潭刑场那场。走到刑场那一幕,按一种观众心理的常规套路,有种压抑至高潮的情感,是理应得到一种渲泄喷发的时候了。一队人,长跪在一个深渊面前,在你正渴望着被一种声音与血腥的迸发、正期待被一种悲怆强烈地冲击与打开之时,李安冷冷地舍弃了我们,静静地把镜头升往空中,用一种象征,不动声色地把那个我们期待中的出口堵死了。在李安的这种沉闷的理性中,一干人的死亡变得异常的轻,轻得让看者如我的人,竟有了一种深深的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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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安冷静的完美与观众情感发泄的残缺,一直相持到影片的最终。在男人回望女人床上的皱痕时,李安彻底抛弃了一切镜头语言与表达,默默地绝尘而去。
       
至此,一个故事被完美地讲出来了、表演出来了,一种残缺的没有找到出口的悲凉,却像空气一样弥漫并笼罩了下来。
      
电影结束的节奏是缓慢的,却又犹如一种嘎然而终。如性人比黄花瘦爱快至极乐时两个身体的突然分开,令人恍惚难受。
      
这是一种李安式的舍弃。如整个影片中那些让人心生凄凉的舍弃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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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必死——被舍弃与无意识的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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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芝从头至尾是一个被舍弃的人。所以我一直以为这个影片其实是无关时代、家国甚至男女的。影片中特定的一切背景,皆是一个故事的壳。其实这样的故事,可以被装在任何一种壳中。这只是一个注定有着被舍弃命运的人的绝境,也是黑暗人性带来的绝境。它是一种可以存在于不同背景之中的一种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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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绝境的人,在这个故事里是一个女人。首先是父亲舍弃了她,接着心中的初恋情人舍弃了她,直至同伴、舅妈和组织的舍弃(那些大至为了实现自己热血愿望和小至为了满足自己一已之私的人对她的种种利用与无情)。这些舍弃之痛淤积到珠宝店那场戏中,终于找到出口了。那种源于男女性人比黄花瘦爱的一点实实在在的人间温暖,在刹那间让那种家国之爱、同伴之情变得虚无、空洞并崩溃坍塌,她在一种别无选择的挣扎中绝决地做出了选择。她不知道,那一种本能的选择,其实是一种无意识的报复。自始至终,她都是一个被舍弃的孤立无助的女人,虽然最终她也貌视获得了一种舍弃的权利。她的确选择了对一种大爱、道义的舍弃,而极其可悲的是,她所能选择的这种舍弃,也是她自己对自己的一种彻底舍弃。她其实早就一无所有。无论选择与否,她都是一个被生活剥夺一空的女人。她的舍弃,只是让她从一种虚妄陷入另一种虚妄。从她被父亲的舍弃开始,再到她被所爱的男人舍弃而告终,被舍弃已成为她的一种宿命。她所选择的舍弃,丝毫没改变她最终被彻底舍弃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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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让人心生悲凉的,是片中的所有舍弃,步步紧逼,却都是合情合理的、别无选择的。这就是悲凉的人性的合理性,之所以悲凉,是因为它展示的不是美好温暖的那一部份,而是黑暗深渊的那一部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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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佳芝是必死的,是一个女人的必死,是一种临人性之深渊的人的必死。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更好地生存而活着,为自己的欲望和愿望而活着。这种自私,如果不能被一种共同的利益和一种形而上的美好融化包容,那么就必会成为一种相互的伤害与撕裂。这就是人生最为冷酷的一个真莫道不消魂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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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我们的一生,真的也就是一个舍弃与被舍弃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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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在,人性之恶的链条在转动的同时,人性之善的链条也在转动。虽然我们所拥有的取舍自由并不多,也正因为不多,所以我们应格处地知道珍惜才好。

        
戏与戏台——致命的诱惑

       
每个人都在为自己更好地生存而活着,为自己的欲望和愿望而活着。看看王佳芝心目中更好地生存是什么,就更加彻底明白她的必死了。

       
在故事的现实里,王佳芝最有意义的生命,绝大部份存在于戏中戏的角色里。入戏,虽然最终成为了她生命的死穴,但也是她生命中最具价值的一种光彩。虽说在黑暗冰冷的现实中,她是一个被舍弃的女人,而一旦演出开始,她即成为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女主角。从她第一次登台演救亡戏开始,她即尝到了入戏的成功与兴奋。从另一种意义讲,舞台与角色,才是她真正的生活与生命。角色让她有了过另一种生活的可能性,而正是这种可能性,虽然是一种致命的危险,也成为了一种致命的诱惑。危险只有在戏演砸了戏演完了时才会呈现,而诱惑却充满整个表演的过程之中,成为了王佳芝生命最真实也是最重要的部份。幻象是让人兴奋的,而且可以让她逃离现实中的种种灰暗。戏里,她得到了锦衣玉食,男人的情爱,肉体的欢娱,角色成功的成就感。她越入戏,越感到生命的真实。所以,在戏走到了该完结的时候,她当然不会把自己从戏中揶出来。因为戏内世界和戏外世界,早就在她的心中颠倒了。所以,当戏快收场时,她最终选择了与戏一起终结。到最后,她最大的恐惧,已不是死亡的危险,而是她角色的终结。

       
其实连我也无法想像,如果易先生被杀死了,王佳芝如何活。她真的是再已无法回到真实的生活中了。她早已经把她的生活,全部带入了戏里。戏里,她是主角,而易先生,则是她的赖以存在戏台。所以王佳芝的更好地生存,就是在易先生这个戏台上演戏入戏。所以,她当然宁死也要保护她的戏台。戏台上,至少还能残存下几丝她迷人的气息。这是这个女人的一种无私,也是这个女人的一种自私。

       
一个想以戏为生的人,可惜戏路不宽,最终只做得了本色演员。死于自己的本色,对于本无圆满的生命来说,是不是也应该算作一种圆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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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满与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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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感觉很深地留了下来。在整个看戏的过程中,戏里的人和戏外的人,都被一点儿一点儿地装满了再在刹那间轰然一下被抽空了。这种装满与抽空的过程,很容易让人想到我们的一生。同样的一生,每个人被装满的过程何其相似,而被倒空的过程却各有各的不同。虽说倒空的过程不同,有如鲜血淋漓的活剥生离,也有如浑然不觉的安乐死。可终究,都是被倒空。并没有本质的区别。在想,如果王佳芝这样的角儿能意外获得一种善终,能不能给我们一些安慰呢。而我们当然知道,答案肯定是让我们失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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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这只是因为人之为人的最大意义,原来只是附着在一个情感的容器之上。而这个容器,又是如此脆薄如冰,不可依赖。所以那些情多的人,仿佛是被赐了伊甸园里最大的苹果。幸福与痛苦,都会是加倍的。所以,感知,注定是我们最大的幸福,也是我们最痛苦的宿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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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爱玲李安们,把这种宿命放大了给我们看。
       
因为我们喜欢看。因为看是一种享乐,一种痛苦的过瘾的甚至完美的享乐。因为所有瑕疵、遗憾和悲凉,都可以被一种距离和剧情的终结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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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李安拍完此片后,曾大哭了一场。在一种巨大的空与悲凉里,哭,应该是一种最简单最安全的出口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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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里,我想到了种种形而上的美好。比如宗教,比如一些相对无私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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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Responses to 转载浓玛《装满与抽空》

  1. 访客 says:

    这篇文章,连我这样苛刻的批评家都要说:写得真好!我原来的认识太浅了!

  2. 月下优游 says:

    这是一部纯粹从女性角度看世界的电影,从习惯于男性视角的观众看确实有些迷惑。又想:本文只说了一半,从帅哥大汉奸的角度又该如何分解喃:他也是被遗弃者?不对,分明是他自己舍弃了国家民族,也舍弃了无数的女人,以这样一种人还矫情地落泪,张爱玲选择这样的人来说事又有何意义喃?

  3. 月下优游 says:

    这篇文章,连我这样苛刻的批评家都要说:写得真好!我原来的认识太浅了!

  4. 月下优游 says:

    严重抗东篱把酒黄昏后议!我是热血爱国中年....不是汉奸的同类!!!

  5. daiaimei says:

    小马,看来你对你的同类还是那么绝情!:em25:
    剔开他所有的背景,他首先是一个自然人,有着自然人的情爱喜怒,那样实在的点滴温暖对于时刻处在死亡边缘的他也是天大的奢侈,对于王佳芝,他肯定有片刻的真情,而动人的正是这一点。
    通常的人性被放置在特殊的情境,便演绎出了《色戒》。

  6. 访客 says:

    好久没读过这么精彩的评论了,顶!

  7. daiaimei says:

    回小马,:em218::em218::em218:

  8. 访客 says:

    我以为李安美化了易先生的形象的,其中最明显的一点是结尾的地方。小说中是这样描述的:

    “他一脱险马上一个电话打去,把那一带都封莫道不消魂锁起来,一网打尽,不到晚上十点钟统统枪毙了。”

    但影片却不是这样的,它是这样的:

    易先生先逃回了特务办公室,惊魂未定之际,张秘书来了,带着文件,一副很强势的模样,对易先生说,请你签一下文件,那几个学生都已经审过了,供词是没有多大出入的。问易先生还要不要亲自审一下。易先生说不用了,就签了文件。沉吟了一下他随后又问,为什么这次行动没提前通知我。张秘书立刻答道,是考虑到你和王小姐的关系。易随即沉默了。

    在这样的台词和表演中,观众很容易产生这样的结论,就是自始至终这起抓捕案件中,易是作为一个诱饵的形象出现的,他是极端无辜的。并且在之前导演就做过这样的铺垫,他借王佳芝的口对邝裕民他们报告说,易先生身边还要一个秘书,姓张,不知道是不是一路的。那么易这样的表现自然说明,易和张本就不是一路的,并且观众很容易猜想到张或许是“某人”派来监视和督促易的,这样一来,易的身不由己,易的无辜就更加理所当然了——这,不是美化,是什么!

    小说中结尾处是这样写的:

    易先生逃出后回到家了,站在客厅里,想着要不厚重的帘子除去又怕易太太不愿意,于是想到“都是她不好——这次的事不都怪她交友不慎?想想实在不能不感到惊异,这美人局两年前在香港已经发动了,布置得这样周密,却被美人临时变计放走了他。她还是真爱他的,是他生平第一个红粉知己。想不到中年以后还有这番遇合。 ”所以按张爱玲的原意,到这儿易先生对自己的艳遇还是有些沾沾自喜的,这沾沾自喜也恰是凸显了易的龌龊与不堪的。

    电影中却不是这样了,影片中,易先生回到家来,坐到了王佳芝曾经住过的那间屋子的床上,无限懊悔与痛苦的样子,揪紧了雪白的床单,低低地思绪着……似乎是一副痴情男子的模样,无可奈何的哀悼的样子。让观众不由得对他产生了无限的怜惜之情,似乎一切都是身不由己的,一切都是无可奈何的,一切当然就不是他的错了。

  9. 借走了可不可以啊

  10. daiaimei says:

    回太阳的小不点,要转载这篇文章,你得去原作者那里打声招呼!我左边的链接里有她——浓玛的沙漠语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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