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贴《没有回吻的爱情》



袁远的这篇《没有回吻的爱情》(上)写得真好,读后很受触动。她的下篇还没出来,我就等不及转贴了。


世间的爱情有千万种,而这一种爱情,却是“我们能在汤汤时光的无尽河流边,不时听到爱情的曲调中突然挑出一声振颤人心的高音”。


 


读书之:没有回吻的爱情(上)


 


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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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爱情故事,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小说中,常常有这样两个:莫泊桑的《修软椅垫的女人》和麦卡勒斯的《伤心咖啡馆之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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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短篇,一个中篇。按篇幅来说,分量不重;以故事来说,没有你呼我应的缠绵悱恻,激烈碰撞,也不见棋逢对手的大开大阖,跌宕起伏。谁不知道,爱情是两个人的事,用通俗的说法,一个巴掌拍不响。一个人的爱情,或者说,在感情的激烈度和认真劲儿上一边倒的爱情,能算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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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人生,命运,情感,人性,有时就是这么神奇和匪夷所思。上帝之手神秘莫测,它导演的故事往往超越常识,它绘制的图案总是无羁无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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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能在汤汤时光的无尽河流边,不时听到爱情的曲调中突然挑出一声振颤人心的高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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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我们听到来自《伤心咖啡馆之歌》的那清冷、低回、隐忍却又伤感得令人胸腔作痛的吟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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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下午,路上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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尘土白得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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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上的天空亮得像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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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坐在百叶窗后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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倾听着来自大地深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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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束缚者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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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软椅垫的女人》故事简单。莫泊桑是零度叙事的大师,他的零度叙事不是雷蒙德卡佛那种,卡佛嶙峋简洁的文字下面,总是游动着一缕看不见的惆怅或伤感的韵律,铺展着一汪影子般似是而非的失意情绪。莫泊桑将任何情绪都剔得干干净净,文字背后似乎什么都没有,笔触如冰,目光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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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人公,修软椅垫的女子,其父母也是修软椅垫的,这低人一等的工作,迫使他们常年如流浪汉一般四处游走,零零碎碎讨点生意,居无定所,如同你我熟悉的那些挑担提篮的贩夫走卒。严酷贫困的生活往往是外貌的粉碎机,快乐的压榨器,你不能指望这样一个家庭里的父母能有怎样的好脾气,能给予自己孩子多少温暖的关爱,修软椅垫的女孩子一落地,就注定是下等人家的孩子,肮脏,孤独,得不到必要的教育,没机会被收拾得干净可爱。而莫泊桑,竟然不给与她一个名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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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大一点,就被父母派遣出去收破椅垫子。也就是说,她成为她父母的童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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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女孩没有玩伴,孩子们见了她,只会向这个穿得又破又烂,满身还长着虱子的女孩扔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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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岁时,遇到了一件事,在路上看到一个小男孩被同伴欺负,那是一个富人家的孩子,药剂师的儿子。被欺负的男孩哭了,而这个卑微女子的爱情由此点燃——她大胆上前安慰了他,把自己收到的修软椅垫的几个小钱送给他,换得他开颜一笑。他向金钱而笑,她为爱情而心跳,用加西亚马尔克斯《霍乱时期的爱情》里的话来说:这偶然……引起一场爱情的大灾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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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修软椅垫的女子,从爱情萌动发芽的十来岁的年龄,到作为一个孤老婆子孤苦伶仃地谢世,一辈子把热烈的爱情献给的是一个空洞:她爱的那个人,那个当年头发中分油光发亮的男孩,后来变为白白胖胖生活闲适的男人,接管了父亲的药房,缔结了使人骨头慵懒的婚姻,压根就不曾认真凝视过她一眼,更不要说想到把自己宝贵的情感分拨一点点到她的身上。他无疑地,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在他们年少时,他能不断接纳她处心积虑为他奉上的飞来之财,就算得上是对她最大的友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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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生活的全部希望和意义,她的整个世界,都悬系在一根线纤细如丝的细线上:一个人的爱情幻想。她只渴望见到他,抚摸一下他,亲吻一下这个体面的,在她看来高不可攀闪闪发亮的男孩的脸。为此,她必须不断从父母眼皮底下抠索出几个小钱,攒起来,见到他时一股脑儿倒进他的掌心,得到他开心一笑,心满意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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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孩和她都长大些了,她这份低微的爱情幻想的持续增加了难度:男孩被送去上中学,她费尽心机改变父母东游西走的线路,以期路过他的学校,当然,他假装不认识她了;他结婚后,她从远处望见他房里温暖的灯火和餐桌,窥见他和妻子戴着餐巾舒舒服服晚餐;有时候,她去他的药房买点药品,跟他有个只言片语的对话,付钱给他,就足够缓解她的思念之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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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母去世后,她挣的钱全部积攒下来,一分一厘,绝不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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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莫泊桑的故事是这么简略地,不动声色地,甚至是这么冷酷地走向尾声:孤老婆子去世前,把医生请到自己跟前,托医生把她毕生攒下的钱,一笔数目不菲的钱(为积攒这笔钱,她甚至忍饥挨饿)转交给那个早已成为药房老板的男子,并向医生讲述了自己一生的故事:她活着,她工作,只为了他。她积点儿钱,也只为他能在她死后至少会想起她一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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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履行了承诺。但药房老板听了故事却气得跳了起来——被一个乞丐爱着?太有失尊严了!这算怎么回事?红润白胖的药剂师声称,如果他在她活着时知道她竟有这种不得体的念头,一定叫警薄雾浓云愁永昼察把她抓起来。连他的妻子也一样同仇敌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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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打算了结此事尽早离去,他拿出钱来。听到医生说出纸笔钱的数目时,药房老板和太太都愣住了。随即,他们以得体的方式接纳了它们——那一堆可怜巴巴的各种币值各种花纹的钱。他们说,如果这是那个可怜的女人最后的愿望,他们也很难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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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呢,药房老板第二天又向医生问到了修软椅垫的女人,不过问的是她的车子——一辆马拉的车子,那女人终身的住所,他要用它放在自家菜园里当窝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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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有人会说,从这样的故事中读出悲伤,不过是读者自己的情感投射,那修软椅垫的女子,未必不是满足的,未必感到过伤心绝望,主人公都认可的命运,你来感慨连连太牵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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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修软椅垫的女子的心理,这是相当可能的:她从始至终都接受,都认可,她并不认为命运亏待了自己,她对自己的处境照单全收,不比别人多一点不快。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任何人的故事与命运,都不会是无关他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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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我在这里分析这样一个小说,不是为了发出两声悲声,而是想说,莫泊桑写下的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让我们知道,这世界就是有这样的爱情傻子,而正因为这个,这个存在,这种傻气,我们在伤感和感慨之时,会得到一种难言的慰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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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说,这样的故事,让我们在感慨之余,得到的是一丝暖意,是对梦想的不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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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卡勒德胡塞尼《追风筝的人》中,那个傻不愣登忠心致死的少年哈桑,向自己的朋友和主人一次又一次喊出的,为你,千千万万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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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听到这样的声音,即便不是冲着你来的,也是莫大的幸运,和福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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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Responses to 转贴《没有回吻的爱情》

  1. 风之子 says:

    顶!

  2. 中博网友 says:

    月亮行座:

    俺斗胆煞一下风景:
    没有回吻的爱情,俗称“单相思”吗?或者说“剃头挑子一头热”?

    EDOOOOOOOOR

  3. 文涛 says:

    ——莫泊桑写下的这个故事,让我们看到,让我们知道,这世界就是有这样的爱情傻子,而正因为这个“有”,这个存在,这种傻气,我们在伤感和感慨之时,会得到一种难言的慰籍。——

    要是世人都是这样的“傻子”,而不是自以为的“聪明人”,那该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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