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成都的茶馆》


鹤鸣1

 


这是同事转来的天涯的一篇文字,写成都茶馆的,不知作者名字,但一看就是一个热爱成都的人。


    这样充满感情的,极具生活味儿的字才是好字呢,比那些台面文章更显成都的魅力。


 


    作者通过对老茶馆的追忆,表达的是对老成都的怀念。不过对我来说,不用那么沮丧,虽然老茶馆日渐式微,但在热爱生活喜欢享受的成都人面前,无数休闲的新趣层出不穷,都很巴适,都很安逸。


 


 


 


成都的茶馆
  
  茶馆在成都是很普通的去处。笔者无意在此考证其渊源流变,一来客中资料有限,二来前人时人已有不少论说,其特出者,当为李劼人先生的小说与散文。抗战军兴,不少文士流寓成都。就我所知,老舍、张恨水、叶圣陶、黄裳诸先生都在文中提到成都的茶馆。我尤其喜欢朱自清先生《成都诗》引的易君左五律:细雨成都路,微尘护落花。据门撑古木,绕屋噪栖鸦。入暮旋收市,凌晨即品茶。承平风味足,楚客独兴嗟。轻轻落笔,淡淡几句,就把旧时锦官城的风味勾勒出来。只可惜这样的景致,今天是愈来愈少见了。
  
  上世纪四十年代某个春夜,黄裳先生初见成都,他觉得走进晚唐诗境里来了。这晚唐诗境今人恐无从想象。晚唐的成都多不多茶馆我亦无从考据,但晚唐诗人张籍有《成都曲》:锦江近西烟水绿,新雨山头荔枝熟。万里桥边多酒家,游人爱向谁家宿。陆放翁在成都住过,他说张文昌(籍)此诗恰好暴露其未尝至成都者也。成都无山,亦无荔枝(《老学庵笔记卷五》),说得倒也是。不过,万里桥边多酒家应该不是诗人的想象,不然老杜就不会有盘飧市远无兼味的名句,要知道他卜居的所在,恰是万里桥西一草堂。我真想知道那时有没有现在这样的平民茶馆。若有,老杜必为常客,尤其因为蜀中老茶客往往兼具酒客的双重身份。当然,这只是我的臆想。
  
  民瑞脑消金兽国或者更远的事就不提了。即使到了今天,成都市内喝茶的好去处仍然很多。笔者近十年虽栖身岭表,其间倒也返乡不辍,最长一次在成都赖了两年多,所以对于成都的茶馆,还没有完全失去发言的资格。个人而言,较喜欢少城公园(现名人民公园)的鹤鸣茶园。这是民瑞脑消金兽国伊始就有的老茶园。据说民瑞脑消金兽国年代,少城公园的茶馆竟有八家。鹤鸣与另一家绿荫茶社是当年叫咕咕(教师)谋职的处所,相当于自发的人才市场。鹤鸣为露天茶馆,入口处有一小牌坊,应是旧时代的遗留物,简洁素雅,比起今人的假古董好看多了。我有回与老同学兼同情兄无可兄来此品茗,他说文殊院后门新葺的牌坊不伦不类,与此相比,高下立见。我深有同感。鹤鸣的木茶桌与竹座椅甚是简朴,比外间很多茶铺的塑料桌椅好看又好用,特别是体胖如无可兄,遇到塑料椅子常常座翻。至于茶钱,普通的花毛峰一碗五圆(公园门票两圆),是大众可以接受的价位,而且中外无欺,金发碧眼的洋人一样喝得上好。
 
鹤鸣
 

  鹤鸣的环境很好,旧式长廊覆以青藤,几株老梧桐冠盖如伞。茶馆正对人工湖,有一石砌水榭,若遇阴雨天气,茶客寥寥,临潭独坐,素面碧水,彼岸垂柳依依,小山蓊郁,庶几可以滤走几分尘世的秽气。当然,人多亦有人多的乐趣。鹤鸣的茶客多老者,操社会的江湖游手间或有之,这倒亦无甚大碍。不妨想想东坡居士每与市井人交游,遑论我辈浅陋者,所以,或者一卷在手,心无旁骛,或者静观茶客百态,窃听高谈阔论。世情虽薄,人间的纷争又是如此劳人,这样怡人情性的平民茶馆,总好过骄阳下走得精疲力竭,一头钻进麦当劳与肯德鸡买杯甜得腻人的垃圾饮料罢。
 
鹤鸣2
 

  而且,我喜欢鹤鸣还有更深一层的缘由。少城公园正门外即祠堂街,这是民瑞脑消金兽国时代的文化街,当年书肆鳞次栉比。我尽可以想象四十年代朱自清、叶圣陶甚至陈寅恪、钱宾四、吴雨僧诸先生的身影,他们不仅逛书店,多少亦会来少城公园的茶馆吃茶罢,虽然未必就是这家鹤鸣。上前月于成都送仙桥旧书摊拣得叶圣陶先生《我与四川》一书,内收先生四十年代的几则旅川日记,有茗于公园至祠堂街(周注:当为开明书店)小坐等语。按日记所载,先生当年住陕西街,紧邻祠堂街与少城公园。若非大谬,茗于公园多半应是少城公园。不过这些都是陈年旧事了。成都的报纸说少城公园要扩建,梧桐遮荫的祠堂街看来就快保不住了。但鹤鸣还在。下次回成都,我还可以坐在竹椅上假寐,遥想当年逛书店坐茶铺的那帮旧时代文人。



茶馆



   除了鹤鸣,市内青羊宫与文殊院的茶园古风犹存。蜀中茶馆的茶博士久享盛名,其手提长嘴铜壶,周旋茶园内掺茶的高超技艺,亦常为遗老遗少们津津乐道。可惜的是,现今成都绝大部分茶铺皆以开水瓶替代了茶博士(高档茶楼拙文不拟讨论)。今年初看凤凰卫视综艺节目的四川专辑,电视台请来两位后生表演掺茶技艺,甚是花哨,距市井小民耳濡目染的现实生活相距何远,怕亦只有观赏而无实用价值了。好在上述两大方外之地尚可一睹茶博士,他们的技艺虽然谈不上多高超,但如鄙人般喜欢
怀古者倒亦心满意足了。青羊宫与文殊院的门票仅壹圆,对比杜甫草堂武侯祠门票动辄三十大圆,简直叫人欲兴浩叹。我有次对友人语,幸亏这两处乃羽流沙门之地,若是沦为纯官办管理,怕有大批小市民找不到消遣之所也。



茶馆1

  青羊宫的茶园位于八卦亭侧。茶园半露天式,由道士经营。卖茶的中年坤道不苟言笑,总让我想起旧小说里的老虔婆,无端亦不敬。比之鹤鸣,青羊宫茶园虽亦木桌竹椅,但建筑较残旧,更无上好的湖光水色相衬。唯茶钱甚廉,素茶只两圆一碗,而茶客亦颇值一观,盖多外间鲜见之高奇古怪者也。中国其他地方的庙宇宫观少有充满俗世之乐的茶铺,更少见出家人混迹芸芸茶客间,但在青羊宫文殊院,这样的情景却是再自然不过了。吃茶的道人神态各异,既有手摇芭蕉扇,相貌奇古如汉钟离者,亦有须髯飘飘意态自若的老道。方内茶客亦有趣,我亲见一脚疾老者以车代步,其藜杖悬挂数串酒葫芦,颇有几分铁拐李的风致。更有身着紫色丝绒旗袍的老女,每每癫狂高歌,舞之蹈之,其旋律出自那首有名的新年好呀新年好呀,其自编的唱词曰:神仙好呀神仙好呀,只有神仙没烦恼!于是满座欢然,倒也无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惊小怪。



茶馆2
  

  文殊院茶园似乎少了些这样的欢乐。或许道家重现世,佛家重来世罢。不过无论现世来世,门票与茶钱却是一样贴近小民。别的不管,这一点想着亦叫人亲切。高奇古怪者于文殊院茶园倒不多见,相貌平常衣着普通的市民满目皆是,尤其不少念经信佛的居士婆婆。海内外游客亦多,然而我眼见国内及港台游客多是一车车拉来做旋风式访问,反不如西人信步闲庭,随意居止。前些年,香港《远东经济评论》某洋记者撰文提到文殊院茶铺,说坐在竹椅上吃茶晒太阳兼採耳其乐无穷,我想连採耳这样俗气的享受他都能感觉,所说绝非客套。尤可庆幸者,外地游客虽多,文殊院茶园并未染上旅游色彩,本地人乃至院内僧侣一样自得其乐。衣履翩然的年青僧人与老年禅师,或行或止,闲坐品茗,亦多少冲淡了茶园的俗世气氛,至少予我一种别样的静穆之感。走笔至此,不由念及现在的武侯祠不仅门票奇昂,茶园亦恶俗不堪,茶贵不说,更随茶兜售啼笑皆非之三国文化表演,全无当年李劼人笔下到武侯祠看乌龟吃茶 的乐趣(此乃旧时成都人挖苦双关语。乌龟者,既指真正的乌龟,亦可代表吃茶者)。



茶馆3
  

  成都有特色的茶馆当然不止这几家。望江楼、大慈寺、百花潭、昭觉寺都是不错的去处。成都茶馆乃庶民无拘无束的社交场所,三教九流,五老七贤,均可于此公众场所找到自己的私人空间。张恨水说蓉城人士之上茶馆,其需要有胜于油盐小菜与米和煤者。不知情者可能觉得这话太夸张,我是成都土著,深感此言过筋过脉,搔到了成都人的痒处,因为没有茶馆可去的生活难以忍受,就像巴黎人没有露天咖啡座一样不可思议。虽然去公园与寺庙吃茶要买门票(个别公园现已免费),但成都更多毋须门票的街边茶铺。我至今怀念锦江桥头的滨江茶园(因修建地下行车道而荡然无存),不仅夜晚有依稀仿佛的杨柳岸晓风残月景致,更因为白日时分穿梭于茶客间的各类小贩。没有他们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茶客的享受似乎少了点什么。这样说并无丝毫为富不仁的想法,我所谓的享受,是因为这些叫卖声五花八门,让人眼界大开,叹为观止:有卖报纸者,卖炒瓜子者,卖盐煮花生者,卖时令水果者,卖打火机望远镜等小玩意者,肩挑木桶卖豆花与凉面者,亦有擦皮鞋者,帮人採耳洗眼睛者,替人按摩取鸡眼者,为人卜算来世今生者,手提胶袋推销莫名其妙的商品者——俨然一个日复一日没有休止的盛大庙会。



窄巷子
  

  少城黄瓦街的街边茶园也是我常去的地方。少城乃成都的精华所在,老杜曾城填华屋,季冬树木苍的诗句,虽经千载,用来描绘昔日的少城仍然贴切。只可怜那些历经沧桑的深宅大院,近二十年来消失殆尽。今年返乡,白昼也静悄悄的少城(朱自清先生语),竟然赤裸裸劈出一车水马龙的长衢,犹如一条巨大的伤痕,让人不忍目睹。所幸黄瓦街茶园旁的老公馆尚存,秋阳高照,青砖的门面与围墙依然撒满梧桐树影。啜茗于此,耳边虽不时有汽车的嘶鸣,然一念及陶靖节今我不为乐,知有来岁不的警句,倒也释然开怀。距黄瓦街数百步之遥,即著名的宽巷子与窄巷子,亦不少吃茶的好去处,尤其那种临街居民开设的家庭式茶铺,桌椅三五,尽皆家中物品,茶客二三,无非左邻右舍,麻将虽然聒噪,街犬却亦喜人。若是遇到主人与茶客都健谈,或乱弹时事,或臧否人物,实在是市井中难得的佳趣。


  
  出少城经琴台路至百花潭公园大门一侧,有以陆放翁诗意为名的醉梅轩,为近年新建之仿古庭院,妙处在于临江枕流,可以凝望对岸百花潭的袅袅烟柳。另外,散花楼与醉梅轩隔邻,为一多层之仿古楼阁,也是春秋佳日啜茗的好去处。虽是现代仿古建筑,醉梅轩与散花楼倒还算不上恶俗,或许因为成都的阴湿气候,假古董只要稍具品位,几年的风雨侵蚀下来,再加苔痕与野草的点缀,却也平添几分出人意外的古趣。醉梅轩白天卖茶,入夜则茶酒兼营,既像茶馆,亦似酒吧。此地虽不如其他茶馆正宗,但烟火朦胧的锦江夜色让人不忍离去。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入夜的醉梅轩,似乎更适合情意缱绻的小资男女流连。前几天接到无可兄电话,说醉梅轩附近那间小小的彩虹酒吧有黄酒可酤。我想成都现在该有浓浓的寒意了吧。二三友人共聚于寂廖的冬夜,黄酒暖肚,言笑暖心,只是这样的良辰,不知何时才能再续。


  
                                                     二零零三年十一月

This entry was posted in 旅行的札. Bookmark the permalink.

3 Responses to 转帖《成都的茶馆》

  1. daiaimei says:

    以下是小资们的回复;

    好贴!好一幅旧时锦官城的缩影!
    我还清晰记得祠堂街书店对面的布店,当时的票据传递是用一个个大铁夹在铁丝线上,哗哗地穿梭在花花绿绿的布丛中甚是生动无比。人民公园里角落的亭子周围好几株老梅也不知道现在还在否?真怀念我们的童年,童年的成都!

    深有同感!现在的成都已没有我小时侯来时朦胧、浪漫、诗意的感觉了。

    祠堂街对我来说好亲切,
    小时候我外婆家就在人民公园对面的祠堂街,
    人民公园还有附近的防空洞都是我们的乐园。

    不过在鹤鸣茶馆品茶倒是几十年以后的事了。。。

  2. 中博网友 says:

    好贴 :)

    老成都有老成都的好,每一代都每一代的记忆.

  3. 中博网友 says:

    老虎灶!老成都茶馆最让人忘不了的就是那个老虎灶,用煤炭烧的热烘烘的,上面放满了铜茶壶,不管冬夏始终热气腾腾……

    小米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不会被公开。 标记为 * 的区域必须填写

*

您可以使用这些 HTML 标签和属性: <a href="" title=""> <abbr title=""> <acronym title=""> <b> <blockquote cite=""> <cite> <code> <del datetime=""> <em> <i> <q cite=""> <strike> <strong>